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币游(allbet6.com):纪念王元化-许纪霖:王元化的头脑底色以及理性观的转变

admin2020-12-0151

王元化先生的一生,可以用“反思”来形容,他从革命的营垒中走来,却在不停反思已往的自己,反思时代的潮水。终其一生,就是一个“反思的人生”。关于这一点,包罗我自己在内,已经有相当多的研究。在王元化诞辰百年之际,我循着他的生命轨迹,重读他留下的差别时期的文字,想继续探讨之前未曾触及的问题:他早年的头脑底色事实是什么?是什么样的因素,让一个16岁的少年走上了革命道路?在不停反思的头脑炼狱之中,什么是他坚定稳定的最终信仰?什么又是他晚年改变了的头脑方式论?

这些问题,正是本文要讨论的主题。

人性主义的头脑底色

王元化是20世纪革命阵营中的知识分子,他去世以后,身上覆盖着锤头与镰刀的党旗。要明了他,首先要置身于中国革命与知识分子的历史大靠山。

在中共创党到革命胜利的28年当中,有大批的知识分子投身革命、加入党的队伍当中。其中最典型的,是三代革命知识分子:五四后期的创党知识分子、大革命前后的知识分子和一二九运动前后的知识分子。①创党的多是五四运动身世的启蒙知识分子,而大革命前后一代知识分子,多是破落的富家子弟,而一二九一代知识分子,有许多则是官二代、富二代和学二代。原本,这些子弟是不太有介入革命的动力的,为什么到了1935年前后,会放弃大好的学业和小我私家的前途,走出书斋,投身抗日运动呢?显然,他们与大革命一代知识分子差别,不是由于对小我私家前途的绝望或社会漆黑的不满,而是对亡国危急的深刻忧虑。而王元化,正是一二九一代知识分子中的典型之一。

王元化的父亲是清华大学教授英文的教授,他小的时刻就在充满书香气的清华园长大,衣食无忧,家里还每月为他存一笔款子,希望家里唯一的男孩中学毕业以后,可以到外洋留学。然而,日本侵略者兵临城下,打破了镇静的书桌。在中学念书的王元化在北平城里眼见过日本军队的耀武扬威,他说:“我从小对日本人充满了深刻的愤恨。这也不是什么共产党给我们的宣传,是我自己的童年,我自己瞥见和履历的。”他16岁的时刻,就加入了中国共产党的外围组织中华民族解放先锋队(“民先”),晚年在回忆走上革命道路的历程中,提到曾经深受父亲的影响。他的家庭是一个浓郁的基督教家庭,外祖父桂美鹏是湖北沙市圣公会第一任华人会长,父亲王芳荃(字维周)是基督徒,圣约翰大学毕业,芝加哥大学硕士,在清华等大学任教。但正是这样一位深受基督教文化熏陶的教授,却有比凡人更强烈的爱国情怀。五卅惨案发生以后,父亲气忿地示意:“英帝国主义欺凌我们,我的孩子怎么还能受他们的教育?”他拉了一头毛驴,冒着大雨将在香山的教会学校念书的女儿接回家,走了整整一天。九一八事变以后,全家绝对不用日货。王元化厥后说:“我为什么会有反帝国主义的意识?这是受我父亲的影响。他们这一代的知识分子是异常正义的,虽然他们并没有加入革命,加入任何左派组织,但他们都是用自己的良心和自力思索来判断事物的。”

一二九一代知识分子从憎恨日本帝国主义的民族主义走向革命道路,但并非所有的爱国青年都市加入革命,革命究竟有被捕、流血和掉脑壳风险的。除了亡国灭种的外部刺激之外,还需要一些内在的精神气质推动,来成就介入革命的刻意,这就是追求小我私家自由的英雄主义和对社会底层弱者的同情与同情。

王元化从青年时代最先,就具有了这两种气质。先看追求小我私家自由的英雄主义人格。在1930年代头脑环境生长的王元化,可以说属于“后五四一代”知识分子,虽然与五四一代人有所差别,但同样受到五四的精神熏陶。1938年他在谈到抗战文艺的新启蒙运动的时刻,将之明了为是“民主的爱国主义”和“反独断的自由主义”,爱国与自由代表了五四爱国运动和新文化运动的两个焦点价值,青年王元化投身革命的背后,显然有他所明了的这两种五四精神的推动。五四是一个个性自由的时代。五四的自由精神,有三种差别的形态,划分以知(识)、情(感)、意(志)表现出来,知识上的小我私家自由以胡适为代表,那是一种自力思索的精神;情绪上的小我私家自由以周作人最为典型,提倡的是自然人性的解放和人性主义;而意志上的小我私家自由非鲁迅的“摩罗战士”莫属,那是尼采式的反主流的超人。④对于王元化来说,胡适式的理性思索精神,要到他20世纪50年代中期以后才逐步出现出来;关于情绪上的小我私家自由,王元化并非周作人式的自然人性论,而是俄国19世纪具有强烈同情精神的人性主义,下面将详细叙述。而早年的王元化,继续五四自由精神最多的,正是鲁迅式意志论的“摩罗”英雄人格。

鲁迅的小我私家主义,有中西两个源头,中国传统的脉络,来自西晋的嵇康,西学的源头与尼采的超人哲学有关。王元化在1939年写过一篇长文《鲁迅与尼采》,用阶级剖析的方式剖析二者的差别。到他的晚年,他对这篇曾经有过较大影响的文章,不是太满足,“以为文章里的看法是有机械论的”,“现在看来,从阶级论来看两人,并不稳健。鲁迅确实受了尼采的很大影响”。鲁迅是青年王元化最崇敬的反抗漆黑的英雄,但若往上追溯精神源头,简直不是德国的尼采,而是尚有其人:法国的罗曼·罗兰。

同样是一二九一代革命知识分子,在英雄主义情结的背后,其英雄的意象是有玄妙差异的。以东北作家萧军为例,他心目中的小我私家英雄多有杀富济贫、梁山英雄的俊杰气。李欧梵在研究萧军的时刻,敏锐地注重到萧军与郭沫若一样,他们的家族成员都与“土匪”有关系,两人的个性都注入了一种冒失勇敢的小我私家英雄主义。①萧军在《我的童年》一书中,深情地回忆他童年生长的环境里浓郁的“俊杰气”和“英雄情结”:家族和村庄里的大人们“激励着孩子们勇敢,激励着孩子们蔑视任何秩序和陋习……他们总瞻仰自己底孩子‘有前程’,成为一个特殊的轰天动地的能够高临万人的‘英雄’!不管这英雄是怎样或若何得来的”。待萧军成年,读了大量鲁迅、巴枯宁、拜伦、列宁等人的著作,早年那种梁山英雄式的江湖英雄情结升华为追求绝对小我私家自由的无政府主义的英雄气概:“由消灭的小我私家反抗的封建主义倾向,转向了小资产阶级民主浪漫主义、英雄主义倾向,俄国式虚无主义,巴枯宁无政府主义,列宁、史太林、孙中山”。

相比较而言,书香门第身世的王元化,他心目中的小我私家英雄,就不会是萧军所羡慕的霸气十足的俊杰,而是具有内在头脑气力的精神巨人。罗曼·罗兰正是这样的文学英雄。茨威格在《罗曼·罗兰传》中说:“罗曼·罗兰以其坚忍不拔的英雄主义精神树起的精神丰碑,履历了枪林弹雨的洗礼。在唇枪舌剑中升华,傲然屹立于众人眼前。罗曼·罗兰的头脑也已成为众人壮大的精神源泉。”在20世纪三四十年代走向革命的知识分子之中,鼓舞他们精神勇气、让他们如痴如醉入迷、引为人格楷模的,多数不是融入伟大团体事业的无产阶级英雄,而是像罗曼·罗兰那样的具有特立独行性格、孤身奋战的小资产阶级小我私家英雄。稀奇是罗曼·罗兰的代表作《约翰·克利斯朵夫》,从20世纪40年代到60年代,深刻影响了两代中国青年知识分子,成为他们最喜欢的励志经典。王元化在1941年上海沦陷区第一次读到这本书,几年以后依然记得那时的场景:

我一早起来躲在阴晦的小楼里读着这本英雄的传记,窗外可以瞥见低落的灰色云块,天气是严寒的,然则我忘记了手脚已经冻得麻木,在我眼前展开了一个清明的、温暖的天下,我追随克利斯朵夫去履历壮阔的战斗,同他一起去翻越崎岖的、艰辛的人生的山脉,我把他当做像普洛米修士从天上窃取了善良的火来照耀这个漆黑的世间一样的神明。

可以说,不是别人,正是约翰·克利斯朵夫随同着王元化熬过艰难的沦陷区生涯,鼓舞他用笔和文字与敌人斗争。党的地下事情随时都有被捕与牺牲的危险,但王元化心中有神明,他也希望自己像克利斯朵夫那样从天上盗来真理的天火,照亮漆黑的人世。1945年罗曼·罗兰逝世的新闻传来,王元化感受失去了人生的精神导师,然则,克利斯朵夫还在!他深情地说:

当你在真诚和虚伪之间摇动的时刻,当你对人生、对艺术的信仰火焰快要熄灭的时刻,当你四周碰钉子、心灰意懒、准备向世俗的谣言妥协的时刻,你就会自然而然地想到克利斯朵夫,他的影子在你的心里也就显得更辉煌、更清晰、更生动……

从罗曼·罗兰笔下的约翰·克利斯朵夫,到俄国的车尔尼雪夫斯基、别林斯基、杜勃罗留波夫,这些头脑厚实、反抗社会的小我私家主义英雄,都是他心憧憬之的人格楷模,他们与中国的精神巨人鲁迅重合在一起,构成了青年时代王元化的英雄谱。他也期望自己成为这样的人格高尚、精神壮大的英雄。这种英雄主义人格,与他湖北人的“楚蛮”基因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他强硬高慢、桀骜不驯的性格,厥后他的同事兼同伙李子云说青年时期的王元化“很飙”,指的就是这种个性。

约翰·克利斯朵夫的英雄人格,与其说是政治性的,不如说是道德性的,心灵的贞洁、道德的高尚,都成为了王元化那代知识分子追求的小我私家境界。他曾经引用罗曼·罗兰的话说:“要有光,太阳的灼烁是不够的,必须有心的灼烁。”他厥后在从事文学评论的时刻,多次引用罗曼·罗兰爱《贝多芬传》序言中的名言:“没有伟大的品质,就没有伟大的人,甚至也没有伟大的艺术。”对道德人格的强调,跨越对制度变化的重视,险些贯串于王元化的一生,这既来自欧洲的精神英雄主义,也是儒家的道德哲学传统,五四新文化运动在德先生与赛先生之外,也有一个“莫女人”(道德)的主题,即对新人格、新道德的憧憬。作为“后五四一代”的王元化,身上也有强烈的道德主义倾向,一直到他晚年,谈得最多的话题之一,即是道德节操的坚守。在他去世的两年前,他在获得上海市哲学社会科学优秀功效学术贡献奖仪式上说:

我是一个用笔事情的人,我最憧憬的就是尽一个中国知识分子的责任。留下一点不媚时、不曲学阿世而对人有益的器械。我也愿意在任何环境下都能做到:不降志、不辱身、不追赶时髦,也不回避危险。

在他的青年时代,他的英雄主义气概是努力的,想的是若何“有所为”,但到了晚年,转向了消极的“有所不为”,在危险田地之下“不降志、不辱身”,这也是一种英雄主义,是“有所不为”的英雄主义。

不外,到了20世纪90年代以后,王元化对英雄主义的负面性是有所反思的,传统的精神巨人虽则伟大,却有可能自尊自信,自以为代表了人类的普遍正义和知己,全知全能,无所不能。20世纪90年代他在反思五四以来的激进主义的时刻,指出其有“态度偏激、头脑狂热、趋于极端”的偏差,也未曾不能明了为对自己早年曾经膜拜过的英雄人格的指斥。鲁迅在批判中国文化的时刻,在自己的身上看到了传统的阴影,而王元化,也像鲁迅那样,对激进主义的反省,也是从自我的整理最先的。他从陈独秀与杜亚泉的论战中表现出的手握真理、刚愎自用的独断之中,同样发现了自己早年的影子,最后,他之所以步随顾准的思索,从理想主义走向履历主义,也与这段对英雄主义的反思不无关系。

促使王元化加入革命的另一种精神气质,乃是对弱者的同情与同情。他生长于基督教家庭,从小受到作为虔敬教徒外祖父和母亲的精神影响,对周边的穷人和不幸的人充满了同情,那些社会底层弱者们悲痛的故事,在王元化幼小的心灵当中,“曾激起不少情绪的波涛”。他喜欢读19世纪俄国文学家的作品,一个是契诃夫,另一个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喜欢前者是由于契诃夫的笔下都是一些普通的小人物,但能够将这些小人物的“普通的生涯写得像抒情诗一样优美”,“在这些场景中流露出来的淡淡忧愁是柔和的、蕴藉的,更富于人性和人性意蕴的”。在24岁的时刻,王元化以函雨的笔名揭晓了一篇《舅爷爷》的小说,以契诃夫的淡雅白描气概,描写了一位淳朴善良的老人,与鲁迅的小说《田园》中的闰土一样,王元化的笔触充溢着对社会底层小人物的同情与同情。

别尔嘉耶夫说:“对于丧失了社会地位的人、被欺辱的与被损害的人的同情、同情是俄罗斯人很主要的特征。……所有的俄国民粹主义都起源于同情与同情。”除了契诃夫之外,王元化最喜欢的俄国作家就是陀思妥耶夫斯基。他不太明了妥氏神秘的东正教头脑,更喜欢《穷人》、《被侮辱与被迫害的》,说“这些作品,曾经使我激动,是我喜欢的、爱读的”。“我们从中所看到的不是一个在精心制造艺术的作家,而是和我们一样身上没有任何符号的人。他们由于爱,由于痛苦,由于生涯的榨取,在倾吐,在呐喊”。他由于憎恨日本帝国主义而加入革命,但憎恨的理由不是由于其“非我族类”,而是从普遍的人性出发,不满日本的强者逻辑,他晚年在回忆时说:“当你做孩子时,你就看到了人世存在以强凌弱,以大压小的不公正。正是这反日的情绪使我走向了共产党。”

王元化究竟受到过基督教文化的熏陶和五四精神的启蒙,终其一生,他的头脑底色绝对不是民族主义的,而是普世的人性主义,信赖普遍的人性,尊重人的生涯价值与精神的尊严。一二九一代革命知识分子由于抗日而走向革命,但在民族主义的背后,有一层更深挚的启蒙头脑,这也是其中的许多优秀分子到了晚年具有反思能力的本色所在。

王元化先生在晚年多次谈到自己是“十九世纪之子”:“我不否认我对十九世纪比对二十世纪有更多的情绪,直到今天,西方十九世纪文学仍是我最喜欢的读物”。他认可,1949以后,虽然苏联作家的作品很盛行,但引不起他的兴趣,他最钟爱的,是19世纪的作家们:“莎士比亚、费尔丁、狄更斯、勃郎底姐妹、果戈理、陀思妥耶夫斯基、契诃夫、巴尔扎克、罗曼·罗兰等。”为什么对19世纪情有独钟?他坦言:“我喜欢十九世纪的文学到处渗透着人的情绪、对人的运气的体贴、对人的精神生涯的注重、对人的美妙情绪的一定……我在精神上是十九世纪之子,是喝着十九世纪作家的奶生长的。”

一个知识分子的头脑底色是青年时代读过的书所塑造的,读什么样的作品,就会成为什么样的人。这将形成他头脑的“语法结构”,纵然以后学习了其他的“新词汇”,依然会置于青年时代所形成的“语法结构”之中去明了。在20世纪50年代初,当新意识形态话语盛行天下的时刻,王元化依然试图将他所不熟悉的“新词汇”放到自己已经定型的人性主义“语法结构”中去诠释,他在《将人提高》一文的开篇,引用委内瑞拉一位诗人的话说:“在社会主义文化将人提高、昂扬、牢固和一定的时刻,弥留的资本主义却否定人。”在他的心里看法当中,资本主义之所以罪过,乃是否定人的价值,而社会主义之所以值得憧憬,是由于一定人、尊重人、提升人的价值。由此也可以明了,为什么到了1983年,王元化会介入起草周扬在马克思逝世一百周年大会上的讲话《关于马克思主义的几个理论问题的探讨》。他与周扬一样,头脑底色都有一层受到19世纪俄国文学影响的人性主义,他们所认同的社会主义,乃是一种人性主义的社会主义。2003年春天,SARS疫情靠近尾声,久不涉及时政的王元化,在吴敬琏和汪丁丁的敦促下,写下了晚年唯一的一篇议政文章,揭晓在《财经》杂志上。他以人性主义的社会主义态度,一定“这次政府抗击SARS的行动让人感应较为满足,我想其中最先展现的一些基本人权看法,生怕在起着主要作用”。他稀奇指出:“政治家更主要的还必须讲责任伦理”,对人的生命卖力,抗击疫情,不仅需要科学与法治,同时人文精神不能遗漏,“我们必须注重,在危难时刻所展现的美妙人性,倘不加珍视、培育、牢固,是会稍纵即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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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元化终其一生的头脑底色就是19世纪的人性主义,为了这层底色,他与20世纪50年代初的政治空气格格不入,吃过不少苦头。晚年他回忆过一件事,他刚刚到华东局宣传部事情,由于一直在上海从事地下文化事情,缺乏整风审干的履历。第一次碰着“三反五反”运动,平时随便谈笑的同志,在开会的时刻突然所有绷紧了脸,让他很不习惯。有一次开会轮到王元化谈话去指斥一位他并不以为有问题的同事,他着实说不出,又不能不亮相,既重要又惊慌,憋了半天,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一位同志指斥他受到19世纪西方资产阶级文学影响太深,划不清与人性主义头脑的界线。19世纪的人性主义的最基本底线是尊重人,将人当作人,信赖人性中有向善的一面。王元化对此笃信不疑。他不赞成荀子的性恶说,以为“倘使人性中没有潜在的善的基因,不管强制性的外在气力多大,化恶为善是不能的”。他对韩非行使人性之恶借助君主的绝对专制控制社会的理论深恶痛绝,很有感伤地说:

已往我只对韩非的法、术、势深觉反感,一旦我弄清晰了性恶论的实质,我不禁对这种惨刻理论感应毛骨悚然。它给天下苍生带来若干魔难!我始终怀着人是神圣的信心。我信赖罗曼·罗兰说的心的灼烁。

从理论深度而言,人性主义是近代哲学当中最单薄的,但它却是现价值值的焦点。任何深奥的哲学和理论,倘若失去了人性主义的价值基础,很有可能失去现代性的面向,堕入危险的深渊。越是单薄的价值,越有可能成为现代社会的伦理底线。王元化一生所坚守的,正是这条价值底线,从来没有变过。纵然到20世纪50年代中期以后最先谨记黑格尔哲学,信赖人的理性理论,依然信赖人不仅是知性的,而且也应该是有情绪的,他说,王船山在《船山遗书》中指斥王阳明的知己只是朴陋的“知”,而没有情绪和意志的介入,这样的格物致知只是“孤明”,岂论这一指斥是否中肯,“我以为王船山以为知、情、意必须连系在一起的说法是十分主要的看法”。晚年的王元化之所以能够走出黑格尔头脑的迷雾,在理性观上从欧陆的唯理主义转向英美的履历主义,最主要的心理动力就来自早年就奠基的人性主义焦点价值观。要明了王元化的头脑,这生怕是重中之重。

从唯理主义到履历主义

1955年,王元化遭遇厄运,在反胡风运动中被隔离审查。王元化厥后回忆说:“在这场灵魂的拷问中,我发生了大震荡。已往历久养成的被我信仰为美妙神圣的器械,转瞬之间轰毁,变得空荡荡了。我感应恐惧,整个心灵为之震颤不已。我好像被甩掉在无际的荒原中,感应惶惶无主。”这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精神危急,那年,王元化才35岁。已往,他是靠19世纪俄国和法国文学中的人性信心和英雄人格鼓舞自己,但在泰山压顶眼前,人性主义的情绪与英雄主义的意志只是一种心灵的气力,但他的大脑是朴陋的,无力明了为何历史会云云吊诡,也不知道小我私家将若何撑过运气的无常。在一年多与世隔绝的隔离生涯中,王元化感应在文学之外,他还需要哲学,一种更壮大的理性气力,充实自己的思索,渡过精神的危急。于是,他最先细读德国古典哲学,稀奇是黑格尔的著作。

如果说人性主义是王元化一生的头脑信心的话,那么,黑格尔的哲学就成为了中年王元化的理性观。他说:“自从读了黑格尔哲学以后,我成为黑格尔的敬慕者。我以为他的哲学具有无坚不摧扫除一切迷妄的头脑气力。”在这之前,受到鲁迅和19世纪文学影响的青年王元化,一直坚信人是天下的中央,但那个时刻他所明了的人,是情绪的人,也是意志的人,现在黑格尔的名言“精神的伟大气力是不能低估和小视的。那隐闭着的宇宙本质自身并没有气力足以抵制求知的勇气”,让他发现了人的另一种更强悍的本质:理性人,那就是精神的理性气力。理性的气力,在王元化看来,拥有人所独占的两种能力:一是精神的尊严,二是反思的精神。每小我私家所拥有的人之尊严,来自人之理性,是任何外在的暴力都摧毁不了的:“人的尊严是不能侮的。……头脑是怪僻的器械。头脑不能强迫别人接受,头脑也不是暴力可以摧毁的。”王元化一生留下不少类似的人生警句,这些想法不是书房内里苦思冥想的效果,而是来自活生生的、带着魔难的人生履历。当风暴一切平息之后,他云云写道:

艰难岁月也使人有可能将环境施加在自己身上的痛苦,转化为平时所不容易获得的洞察力。没有经受这种痛苦,没有经受环境施加给人的无从逃避的刺激,就不能能发生这种深沉的思索。这是在远离凡间的书斋中苦思冥想所不能获得的。

黑格尔头脑给王元化留下的第二个主要的头脑遗产乃是批判的反思精神。他说:“这里说的批判精神,就是对已往各个哲学范围重新权衡与估价,也就是对那些未经由追究的范围举行审核,探讨这些范围在什么限度内具有价值与效用。”王元化很喜欢“思”,晚年的多本论集以《思辨录》《反思录》《近思录》命名,思是他的生命本在,而且不是一样平常的“思”,而是自我批判性的反思。他说“我只读那些不容易读懂的书”,对哲学名著中苦涩难明的观点一个个死抠思索,试图找出它们简直切寄义与内在脉络,更主要的,是将它们放在详细的历史语境之下反思它们与现实关系的互动,辨析它们的正负影响,评估其庞大的价值所在。王元化一生当中几回主要的反思,在方式论上都接纳的是这个方式,反思,成了他接受黑格尔头脑之后的精神的存在方式。

最彻底的反思,乃是对自我的反思。晚年的王元化对黑格尔哲学有了相当彻底的整理,但整理的方式,在精神层面(而非方式论层面,下面将详细叙述)依然是黑格尔的反思精神,他认可:

直到这两年,当我对黑格尔哲学举行反思时,我照样以它去清理由惰性和习惯所形成的私见和谬误。这不仅限于对黑格尔自己的再熟悉,而且也是对“五四”以来在进化论思潮下所形成的新与旧、激进与守旧、提高与反动等等既定看法的重新估价。

作为“后五四一代”知识分子,这些新的、激进的、提高的看法曾经主宰了青年和中年时代的王元化,但到他70岁以后,他以最彻底的反思精神,与这些随同了他大半生的、习以为常的看法断然告辞,进入了一个新的头脑境界。

关于晚年王元化的头脑反思,学界已经有许多研究,笔者在他逝世之时有专文叙述,这里我将循着上述他对黑格尔哲学的反思,着重讨论他的理性观是若何从唯理主义转向履历主义。欧洲大陆的哲学从笛卡尔到黑格尔,是一条唯理主义的头脑脉络。稀奇是黑格尔,不仅是唯理的,而且是唯逻辑的,虽然黑格尔与康德差别,不排挤历史与履历,但他所追求的,是历史与逻辑的一致,人类与民族历史的生长应该、也一定相符天下精神的自身逻辑。关于这一点,也深刻影响了马克思。早年受过马克思主义熏陶、中年以后苦苦研读过黑格尔的王元化,也曾经对此笃信不疑。

对唯理主义的嫌疑,对于王元化来说,是从阅读他的老向导顾准的著作最先的。头脑敏锐的顾准是中共党内最早具有反思能力的先知性人物,他在20世纪70年代写成的念书笔记《从理想主义到履历主义》一书,王元化早先读到,推荐给出书社,几经辗转,1992年在香港三联书店出书,顾准与王元化一样,怀着浓郁的理想主义加入革命,他一生运气多舛,在“文革”后期对自己走过的头脑之路有深刻的反思,最终发现:“当我愈来愈走向履历主义的时刻,我面临的是,把理想主义庸俗化了的教条主义。我面临它所需的勇气,说得再少,也不亚于我年轻时刻走上革命道路所需的勇气。”王元化对此深有共识,他在序言中认可:“由于作者这本书的启示,我对自己一直从未嫌疑的某些看法发生了摇动。”1994年,贵州人民出书社出书了完整的《顾准文集》,王元化异常高兴,他在接受采访的时刻说:“我们不应该再用乌托邦式的天堂理想把我们所心爱的看法、理想、制度笼罩在优美的迷雾中,以为好的全都是好的,没有任何瑕玷、没有丝毫需要我们小心加以提防或战胜的缺陷。”他所指斥的乌托邦情结,既指的是他年轻时代贪恋过的乌托邦,也指的是20世纪末所盛行的现代化乌托邦。

在西方近代头脑史之中,无论是抽象的哲学,照样政治头脑,都存在着英美和欧陆两种截然明白的传统。整个20世纪,从五四到20世纪80年代,欧陆的哲学与政治头脑在中国头脑界相比英美头脑,具有压倒性的优势,信赖人的理性全知全能、种种理性主义或浪漫主义乌托邦、追求整体性、独断性的最终真理、致力于实现代表公共利益的公意等等,成为现代中国知识分子的团体意识形态。王元化认可,自己年轻的时刻,由于从小受到五四思潮的洗礼,自己的科学信仰和政治信仰,形成了欧陆式的启蒙心态,“它们使我信赖人的知识可以到达全知全能,从而认定英国履历主义启蒙头脑家是不能和欧洲大陆的理性主义启蒙头脑家相比的”,到了20世纪90年代,王元化对欧陆的哲学与政治头脑有了周全的反思,其中包罗对唯理主义、意图伦理(亦作信心伦理)、卢梭的公意说、乌托邦式的高调民主观等,都作了很认真的学术剖析和头脑批判。本文限于篇幅,接下来将着重研究王元化的理性观是若何从黑格尔的唯理主义转向中国化了的英美履历主义的。

王元化对黑格尔唯理主义的反思,最早是从批判教条主义的知性剖析方式最先的。他通过精读从康德到黑格尔,发现德国古典哲学的熟悉论,有一个从感性熟悉到知性熟悉再到理性熟悉的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对某个特殊事物的感性熟悉,第二阶段是对某类事物抽象的共同性的知性熟悉,而第三阶段是从抽象回到详细,对种种特殊事物到达了详细与抽象统一的理性熟悉。以往中国的熟悉论只讲若何从感性熟悉上升到理性熟悉,但教条主义的危害,恰恰是停留在抽象的知性熟悉上,以为了解了某类事物某一方面的共相,便可以对种种事物分门别类,对其做出判断。这是一种用知性熟悉冒充理性熟悉的熟悉论盲区,“这一知性剖析方式经由随便搬用已经成为一种最浅陋最俗滥的理论”,即所谓的“抓要害”,看问题只是抓主要矛盾或抓矛盾的主要方面,而掉臂及其他的方面。王元化指出:“由于知性具有上述的片面性和局限性,当我们用知性的剖析方式去剖析工具时,就往往陷入错觉:我们自以为让工具出现其原本面目,并没有增减改变任何身分,然则却将工具的详细内容转变为抽象的、伶仃的、僵死的了。”学贯中西的王元化,还注重到知性的剖析方式在中国哲学当中有其本土的对应资源,那就是陆王心学:陆象山在鹅湖之会上与朱熹争执时,冷笑朱的学问是“支离破碎”,自称心学是“易简功夫”,这一“易简”的头脑模式“只管力图简练,虽然使头脑变得清晰明快,但往往难免将生动的、详细的、庞大的、厚实的内容,化约为稀薄抽象”。对教条主义的熟悉论泉源的挖掘,让周扬异常浏览,约请王元化介入起草他代表中央作的在马克思逝世一百周年大会上的讲述,并将对知性熟悉的批判写入了讲述。王元化的这一反思成为20世纪80年代头脑解放运动中主要的头脑功效之一。

不外,王元化在这个阶段的反思,依然是以黑格尔的哲学指斥教条主义,他所追求的依然是黑格尔的“从抽象上升到详细”,到达抽象与详细统一、逻辑与历史统一的理性熟悉。到了20世纪90年代,他步随顾准的思索,最先反思黑格尔哲学中的整体主义。在最高的理性阶段,黑格尔的“详细的普遍性”与知性阶段的“抽象的普遍性”一样,也是一种逻辑上的理想:“黑格尔理想有一种差别于抽象普遍性的详细普遍性,可以将个体性与特殊性统摄并涵盖于自身之内。但这种详细普遍性只存在于黑格尔的逻辑中。不认可自力存在于普遍性之外的个体性与特殊性,实际上也就是用普遍性去消融个体性与特殊性。”他的“九十年代反思”,从理性的方式论来说,归根结底就是从以往的唯理主义的贪恋之中脱节出来,走向彻底的履历主义。他以为普遍性与特殊性是对立的,“普遍性愈大,它所能归纳综合的特殊性和个体性则愈少”。在他的晚年,只要一听说有谁在研究普遍的大历史、讨论远大的历史叙事,就会皱眉头,以为是一种对黑格尔式的历史与逻辑统一性的虚幻追求。

然而,晚年的王元化似乎也陷入一种他自己未曾意识到的吊诡之中:他所真正关切的问题都是远大的,好比古今中西之争、中国文化的已往与未来、人类文明的前途等等,但他在理性观上似乎又拒绝一切普遍主义,无论是知性剖析的抽象普遍性,照样“逻辑与历史一致”的详细的普遍性。这又将若何明了呢?事实上,转而谨记履历主义传统的王元化,否决的是从抽象的普遍性用逻辑的方式推演出详细的特殊性,活生生的历史不是像黑格尔所想象的那样,最后要遵守头脑的逻辑规则,历史与逻辑永远是不一致的,二者之间有着内在的、不能解的重要与矛盾。在历史研究领域,他再三指斥“以论带史”的先验论方式,而赞成“论从史出”的履历论传统。显然,他所真正否决的,不是一样平常的普遍性,而是从先验的逻辑推论出来的普遍性,但他并不排挤另一种普遍性,即通过个体的履历考察,通过详细的实证考证,以归纳的方式而获得普遍性的结论。

不外,晚年王元化从先验论到履历论的转变,主要不是来自英美的履历主义哲学,而是与他所赞赏的清学传统有关。他对宋明理学的评价一直不高,稀奇是对阳明心学的“空谈义理”、“游谈无根”,更是有所小心。他很有感想地谈道:“历久以来,只有看法才是最主要的这种看法始终占有优势,而训诂考证则多遭藐视。”他体贴中国与人类文化的义理,但他所分析的义理,并非从空疏的理论出发,而是来自看法的仔细梳理和历史的履历考证。乾嘉学派的考证学虽然对他有影响,他也有考证的功夫,但他与考证学派的支离破碎差别,背后有大的义理追求,是将义理与考证连系之人人。王元化可以说是现代学界的戴震。余英时在研究清代头脑史的时刻说过:戴震治学,贵精而不务博,以闻道为归宿。他由故训以明义理,义理背后又有功力。清学之中有博约之争,乾嘉考证,有博无约,陷入支离;宋明遗风,先立其大,又流于空疏。戴震之所以卓越于时代,乃是由于他是一只狐狸时代的刺猬,有狐狸的手段(考证之博)而以刺猬(义理之约)著称。以此来明了王元化,也甚为适当。

历史是有时的,但在黑格尔看来,有时的、个体的历史,必须也一定遵守逻辑的一定性。这就是历史与逻辑的一致性。王元化曾经异常贪恋于此,追求历史与逻辑的统一的最高境界,但20世纪90年代的深刻反思,让他明了了自己“已往所笃信的所谓逻辑和历史一致性的说法实在只是理性主义的太过自信。在历史的历程中虽然也可以发现某种规律性,但历史和逻辑究竟不是统一的”。他发现量子力学中的测禁绝原理也同样适用文学艺术和社会科学领域,没有什么不能变易的一定规律,以此为方式来论证研究,将陷入简单化、教条化的化约主义。因此,他异常赞赏哈佛大学中国头脑史研究权威史华慈的研究方式,“一方面……又一方面”,总是从多个庞大的面相来掌握研究的工具,他说,史华慈的研究“不是单一的,而是多条线索交织在一起的;不是简单化的,而是错综庞大、头绪纷繁的。因此,这种隐奥的文笔反映了作者在头脑上,是履历了沉潜往复、多面推敲、曲折希望的历程的”。

王元化对以普遍性为名的整体主义的小心,来自他自身的人生履历和文学履历,也来自对中国历史的思索。他在20世纪90年代对卢梭公意说的反思,是他在哲学上对整体主义的批判在政治头脑领域的延伸。他在给友人的信中写道:卢梭的公意,“这种比人民更明白人民自己需求的公意,只是一个假象,一场虚幻。实在质只不外是悍然剥夺了个体性与特殊性的抽象普遍性。……一旦泯灭了个体性,抽象了有血有肉的社会,每个社会成员就得为它支出自己的所有自由为价值”。王元化否决一切以普遍性之名对特殊性的压制,不管是哲学上的“详细的普遍性”,照样政治上的“公意说”。俄国19世纪中叶的知识分子精神领袖别林斯基一度也贪恋黑格尔哲学,面临最高的理性,“满身颤抖着神秘的喜悦”。当他厥后从整体主义的迷雾中清醒过来之后,对自己的头脑有了深切的反思。别林斯基很有感伤地说:“只要小我私家还受苦,普遍的器械对我有何意义?”以赛亚·伯林评论说:“他从来未曾须臾或忘的,不是历史的历程、不是宇宙的条件,也不是黑格尔的天主在天下上的庄重迈进,而是芸芸众生的个体生涯,自由与希望——他们所受的魔难,没有任何高尚的宇宙协调能够注释或解救。”如前所述,别林斯基是王元化曾经异常喜欢的俄国作家,他自己也走过了一段与别林斯基相似的心路历程,之所以最终能够从黑格尔的整体主义乌托邦中迷途知返,除了理性的反思气力之外,最主要的,照样有一层像别林斯基那样的人性主义情绪底色。

对王元化的一生头脑,可以云云归纳:早年的人性主义是他贯串始终、终身稳定的头脑底色,是他的信心、他的情绪焦点所在;而到了20世纪80年代以后,他的理性观和研究方式论,履历了一场从唯理主义到履历主义的转变。这场转变惊心动魄,不仅是他小我私家头脑的自我整理,而且也成了中国启蒙头脑史当中一个标志性的精神征象。促成这场理性大转变的,除了外在的历史因素之外,正是他终身信仰的人性主义信心:人,只有每个活生生的小我私家生命和精神尊严,才是高于任何整体的最高价值。

《王元化传》,吴琦幸著,上海教育出书社2020年11月版

 

网友评论

1条评论
  • 2021-02-13 00:00:28

    否则将在8月1日起下架。好只一个字,我只说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