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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bet:明代《长物志》背后,原来文震亨另有这样一位娘舅

admin2020-11-227

明代文征明执吴门画坛牛耳五十年,字画传家,绵延数代。曾孙文震孟为天启二年状元,书迹遍天下。状元之弟文震亨绘画卓然隽深,书法潇疏秀逸,尤长古琴,所著《长物志》影响深远。

文震孟故园“药圃”,今名“艺圃”,允称晚明造园精品。文震亨《长物志》则叙述了园居生涯的审美情趣。实在文氏兄弟除了家学渊源,与其娘舅周秉忠的影响也极大。本文通过文献钩沉发现,周秉忠是画家,也是仿古瓷艺家,同时照样造园妙手——关于周秉忠的神技颇多掌故。

万历二十四年早春,官方最高学府韩世能祭酒松了一口气,绘制祖上画像的事情终于有着落了。

韩世能期待的心情真真切切:“所善友周秉忠氏精绘事,又能为人召仙貌像,久请未许。丙申元春,洁诚致恳,乃许。”再三真诚请求,画家终于应允了。韩世能在上下三层的延真小阁,设坛陈供,焦虑守候。画成,子孙辈又惊又喜。“祖像衣冠笑貌俨若生计,不爽毫发……克肖宛然,实由神助。”

画得太真切了。祖先画像前,韩世能泣如雨下,语无伦次,频频嗫嚅:奇哉灵哉!灵哉奇哉!韩世能可称苏州历史上最大的字画藏家。韩家的藏品,随便挑一件都足以撑起一个省级博物的半壁江山,陆机《平复帖》、展子虔《游春图》、周昉《挥扇侍女图》、李公麟《九歌图》、马和之《精致图》、张择端《清明上河图》昔时都在韩府。

董其昌在跋《平复帖》时回忆:“时为庶吉士,韩宗伯方为馆师,故时时得观名迹,品第甲乙。”京城翰林院中,韩世能伏案题跋,人人众星捧月,屏息观摩,学生董其昌默默焚香助兴。

“久请未许”的画家,韩世能在《仙应图记》里很正式地先容其人:“(周)秉忠名时臣,号丹泉子。”

乾隆年间,沧浪亭立文征明画像,绘制人正是周秉忠。此碑现仍存于仰止亭壁间。

苏州沧浪亭仰止亭文征明石刻画像,下部为周秉忠印

周秉忠尚有传世作品在台北故宫博物院珍藏,传为周秉忠制的娇黄釉饕餮鼎式炉,曾在清末赴伦敦中国艺术国际展览会展出。炉两面有兽面纹,间饰款项纹和花朵,底刻“周丹泉造”四字。

传为周秉忠制的娇黄釉饕餮鼎式炉。

周秉忠是画家,也是瓷艺家。周秉忠在景德镇的瓷窑,被人称作“周窑”。他不只画好,烧造瓷器的水平也是一流的。清人《韵石斋笔谈》“定窑鼎记”一文,说“吴门周丹泉巧思过人”,“每诣江西之景德镇,仿古式制器以炫耳。”周秉忠仿古,不藏着掖着,还到处炫耀,这是许多天才艺术家不羁的做派。

关于周秉忠的神技颇多掌故。

常州唐鹤征,号凝庵,是江南的大藏家,唐家有一天下名器:宋定窑鼎。有次周秉忠造访唐鹤征,一起浏览宋定窑鼎。周秉忠“以手度者再”,异常认真地研究了器物,再以“片纸摹鼎纹”,“旁观者未识其故。”

半年后,周秉忠笑嘻嘻对唐鹤征说:我也得到了一只宋定窑鼎。说完,从袖子里徐徐拿出和唐家一模一样的鼎。唐鹤征大骇,取出家藏宋定窑鼎的盖子、座子,竟然和周秉忠的鼎严丝合缝。

周秉忠慢悠悠说:“实仿为之,不相欺也。”说的时刻,神色当然有几许自满。唐鹤征叹服之余,以四十金买下周秉忠的作品。

陈继儒在《妮古录》中称:“吴门丹泉周子能烧陶印。”李日华《味水轩日志》则叹服:“周丹泉极有巧思。”同时称他是修复古玩的妙手。

周秉忠被民众提及最多的是造园艺术。其传人、儿子周廷策也善叠山,“太平时江南人人延之作假山,逐日束修一金。”由此可以想象周秉忠掇山身手之高明。

苏州艺圃,原为文震孟故园“药圃”。


苏州艺圃,原为文震孟故园“药圃”。

明代大文人袁宏道的《园亭纪略》记述:“徐囧卿园在阊门外下塘,宏丽轩举,前楼后厅,皆可醉客。石屏为周生时臣所堆,高三丈,阔可二十丈。玲玲峭削,如一幅山水横披画,了无断续痕迹,真妙手也”。长洲县令江盈科是与袁宏道同在苏为官的密友,他撰《后乐堂记》写道:“太仆卿渔浦徐公解组归田,治别业金阊门外二里许……里之巧人周丹泉,为叠怪石作普陀、天台诸峰峦状。”两人讲的是统一件事,周秉忠为工部郎中徐泰时营构留园假山。两人同时由衷赞叹周秉忠高深的特技。陈从周先生经由频频考证,推断周秉忠昔时的杰构依然遗存在留园。按《吴县志》所载,周秉忠留存的作品另有苏州南显子巷的“惠荫园”。

今年疫情,我闭门在家点校文震孟《药园文集》。

罗氏雪堂藏书遗珍《药圃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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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氏雪堂藏书遗珍《药圃文集》 周秉忠内页

集中有一文“题玄觉卷”,内容如下:玄觉头陀,吾舅氏丹泉翁所自号也,今年九十矣。伶俐强壮,不减壮年,子孙满前,皆年六十、五十余,长兄亦几望八,见者皆谓陆地仙人也。乃舅氏则夙通禅理,言简意尽,愉快直截......

昔人真是惜字如金,大意是:“我的娘舅号丹泉翁,今年九十岁。”文震孟没有更多详细述说下去了。

九十多岁的丹泉,徐树丕《识小录》也提到过啊!“周丹泉名时臣…其做作窑器及一切铜漆工具,皆能真切,而妆塑尤精,…其运气闭息能使腹如铁,年九十三而终,末年尚有龙阳之好,亦奇人也。”

文震孟的生母姓周,在文氏族谱里有明确纪录,钱谦益、徐枋等也都有与之一致的记述。文震孟父亲文元发《清凉居士自叙》则有其子嗣详细的形貌:居士原配彭孺人生三女无子;继室周孺人生一子名从鼎,今更震孟;而周孺人媵陈氏生一子名从升;周孺人卒,复聘史氏女为侧室,生一子名从泰,今更震亨;后岁己丑,陈氏再得一子,与吾同物,名之曰从同云,今更震缨。

文震亨画作(局部)

俞剑华《中国美术家人名辞典》注释云:“周秉忠精绘事,文字苍秀,追踪往哲。万历二十六年(一五九八)尝为湘南写像。”湘南正是文元发的别号,周秉忠的信息又一次指向文元发。

“(周)秉忠名时臣,号丹泉子。”岁数对了,名号对了,姓氏也对了,文震孟、徐树丕说的就是统一人。周秉忠是文震孟、文震亨的娘舅、文元发的小舅子。这个发现犹如为古贤寻到失散近四百年的亲人,让我颇为犹豫了数日。

文震孟像

浊世还没到来,长寿的周秉忠依然还康健。论多才多艺,周秉忠堪称谁人时代的传奇。

文震亨画作


文震亨画作(局部)


文震亨画作

文震亨的园艺、鉴赏水平,顺理成章地受到娘舅周秉忠的影响。有这么一个卓绝而追求文人情怀的娘舅,外甥文震亨醒目诸般雅事,应该不意外了。

文震亨书法


文震亨《礼白岳图》

有趣的是,《长物志》有“丹泉”条:“名山大川,仙翁修炼之处,水中有丹,其味异常,能延年却病,此自然之丹液,不易得也。”三百多年前,文震亨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刻,眼前应该还会浮现娘舅微笑的脸庞。

小雨初霁,桂香郁然,几研间殊多爽气。

我的案头放着两本书,一本是我点校中的《药园文集》,一本是蒋晖兄新注释的《长物志》。

(作者系文化学者,苏州园林协会会员,苏州作家协会会员。本文原题为:《长物志》背后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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